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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使用者 發問時間: 藝術與人文詩詞與文學 · 2 0 年前

尋找魯迅的一篇文章或一本書(有關於淋血的包子)

以前國文老師提到過...

文章裡講的是有一個人要買淋著人血的包子(聽說能治病)

想請問這個文章的名字和出處...

7 個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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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0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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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 魯迅 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號。

      秋天的後半夜,月亮下去了,太陽還沒有出,只剩下一片烏藍的天;除了夜遊的東西,什麼都睡著。華老栓忽然坐起身,擦著火柴,點上遍身油膩的燈盞,茶館的兩間屋子裏,便彌滿了青白的光。

      “小栓的爹,你就去麼?”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裏邊的小屋子裏,也發出一陣咳嗽。

      “唔。”老栓一面聽,一面應,一面扣上衣服;伸手過去說,“你給我罷。”

      華大媽在枕頭底下掏了半天,掏出一包洋錢⑵,交給老栓,老栓接了,抖抖的裝入衣袋,又在外面按了兩下;便點上燈籠,吹熄燈盞,走向裏屋子去了。那屋子裏面,正在窸窸窣窣的響,接著便是一通咳嗽。老栓候他平靜下去,才低低的叫道,“小栓……你不要起來。……店麼?你娘會安排的。”

      老栓聽得兒子不再說話,料他安心睡了;便出了門,走到街上。街上黑沉沉的一無所有,只有一條灰白的路,看得分明。燈光照著他的兩腳,一前一後的走。有時也遇到幾隻狗,可是一隻也沒有叫。天氣比屋子裏冷多了;老栓倒覺爽快,仿佛一旦變了少年,得了神通,有給人生命的本領似的,跨步格外高遠。而且路也愈走愈分明,天也愈走愈亮了。

      老栓正在專心走路,忽然吃了一驚,遠遠裏看見一條丁字街,明明白白橫著。他便退了幾步,尋到一家關著門的鋪子,蹩進簷下,靠門立住了。好一會,身上覺得有些發冷。

      “哼,老頭子。”

      “倒高興……。”

      老栓又吃一驚,睜眼看時,幾個人從他面前過去了。一個還回頭看他,樣子不甚分明,但很像久餓的人見了食物一般,眼裏閃出一種攫取的光。老栓看看燈籠,已經熄了。按一按衣袋,硬硬的還在。仰起頭兩面一望,只見許多古怪的人,三三兩兩,鬼似的在那裏徘徊;定睛再看,卻也看不出什麼別的奇怪。

      沒有多久,又見幾個兵,在那邊走動;衣服前後的一個大白圓圈,遠地裏也看得清楚,走過面前的,並且看出號衣⑶上暗紅的鑲邊。——一陣腳步聲響,一眨眼,已經擁過了一大簇人。那三三兩兩的人,也忽然合作一堆,潮一般向前進;將到丁字街口,便突然立住,簇成一個半圓。

      老栓也向那邊看,卻只見一堆人的後背;頸項都伸得很長,仿佛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一直散到老栓立著的地方,幾乎將他擠倒了。

      “喂!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渾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兩把刀,刺得老栓縮小了一半。那人一隻大手,向他攤著;一隻手卻撮著一個鮮紅的饅頭⑷,那紅的還是一點一點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錢,抖抖的想交給他,卻又不敢去接他的東西。那人便焦急起來,嚷道,“怕什麼?怎的不拿!”老栓還躊躇著;黑的人便搶過燈籠,一把扯下紙罩,裹了饅頭,塞與老栓;一手抓過洋錢,捏一捏,轉身去了。嘴裏哼著說,“這老東西……。”

      “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只在一個包上,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裏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裏,收穫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黯淡的金字。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經收拾乾淨,一排一排的茶桌,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帖住了脊心,兩塊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灶下急急走出,睜著眼睛,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灶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飯,他的母親慌忙說:“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裏來。”一面整頓了灶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破燈籠,一同塞在灶裏;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裏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吃什麼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沒有人答應他。“炒米粥麼?”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中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一般,心裏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裏面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麵的饅頭。——不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面前只剩下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母親,兩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進什麼又要取出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店裏坐著許多人,老栓也忙了,提著大銅壺,一趟一趟的給客人沖茶;兩個眼眶,都圍著一圈黑線。

      “老栓,你有些不舒服麼?——你生病麼?”一個花白鬍子的人說。

      “沒有。”

      “沒有?——我想笑嘻嘻的,原也不像……”花白鬍子便取消了自己的話。

      “老栓只是忙。要是他的兒子……”駝背五少爺話還未完,突然闖進了一個滿臉橫肉的人,披一件玄色布衫,散著紐扣,用很寬的玄色腰帶,胡亂捆在腰間。剛進門,便對老栓嚷道:

      “吃了麼?好了麼?老栓,就是運氣了你!你運氣,要不是我信息靈……。”

      老栓一手提了茶壺,一手恭恭敬敬的垂著;笑嘻嘻的聽。滿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聽。華大媽也黑著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葉來,加上一個橄欖,老栓便去沖了水。

      “這是包好!這是與眾不同的。你想,趁熱的拿來,趁熱的吃下。”橫肉的人只是嚷。

      “真的呢,要沒有康大叔照顧,怎麼會這樣……”華大媽也很感激的謝他。

      “包好,包好!這樣的趁熱吃下。這樣的人血饅頭,什麼癆病都包好!”

      華大媽聽到“癆病”這兩個字,變了一點臉色,似乎有些不高興;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訕著走開了。這康大叔卻沒有覺察,仍然提高了喉嚨只是嚷,嚷得裏面睡著的小栓也合夥咳嗽起來。

      “原來你家小栓碰到了這樣的好運氣了。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著呢。”花白鬍子一面說,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聲下氣的問道,“康大叔——聽說今天結果的一個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誰的孩子?究竟是什麼事?”

      “誰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兒子麼?那個小傢伙!”康大叔見眾人都聳起耳朵聽他,便格外高興,橫肉塊塊飽綻,越發大聲說,“這小東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這一回一點沒有得到好處;連剝下來的衣服,都給管牢的紅眼睛阿義拿去了。——第一要算我們栓叔運氣;第二是夏三爺賞了二十五兩雪白的銀子,獨自落腰包,一文不花。”

      小栓慢慢的從小屋子裏走出,兩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飯,泡上熱水,坐下便吃。華大媽跟著他走,輕輕的問道,“小栓,你好些麼?——你仍舊只是肚餓?……”

      “包好,包好!”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過臉,對眾人說,“夏三爺真是乖角兒,要是他不先告官,連他滿門抄斬。現在怎樣?銀子!——這小東西也真不成東西!關在勞裏,還要勸勞頭造反。”

      “阿呀,那還了得。”坐在後排的一個二十多歲的人,很現出氣憤模樣。

      “你要曉得紅眼睛阿義是去盤盤底細的,他卻和他攀談了。他說:這大清的天下是我們大家的。你想:這是人話麼?紅眼睛原知道他家裏只有一個老娘,可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這麼窮,榨不出一點油水,已經氣破肚皮了。他還要老虎頭上搔癢,便給他兩個嘴巴!”

      “義哥是一手好拳棒,這兩下,一定夠他受用了。”壁角的駝背忽然高興起來。

      “他這賤骨頭打不怕,還要說可憐可憐哩。”

      花白鬍子的人說,“打了這種東西,有什麼可憐呢?”

      康大叔顯出看他不上的樣子,冷笑著說,“你沒有聽清我的話;看他神氣,是說阿義可憐哩!”

      聽著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滯;話也停頓了。小栓已經吃完飯,吃得滿頭流汗,頭上都冒出蒸氣來。

      “阿義可憐——瘋話,簡直是發了瘋了。”花白鬍子恍然大悟似的說。

      “發了瘋了。”二十多歲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說。

      店裏的坐客,便又現出活氣,談笑起來。小栓也趁著熱鬧,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說:

      “包好!小栓——你不要這麼咳。包好!”

      “瘋了。”駝背五少爺點著頭說。

      西關外靠著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塊官地;中間歪歪斜斜一條細路,是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卻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邊,都埋著死刑和瘐斃的人,右邊是窮人的叢塚。兩面都已埋到層層疊疊,宛然闊人家裏祝壽時的饅頭。

      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楊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華大媽已在右邊的一坐新墳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飯,哭了一場。化過紙⑸,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麼似的,但自己也說不出等候什麼。微風起來,吹動他短髮,確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來了一個女人,也是半白頭發,襤褸的衣裙;提一個破舊的朱漆圓籃,外掛一串紙錠,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見華大媽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躊躇,慘白的臉上,現出些羞愧的顏色;但終於硬著頭皮,走到左邊的一坐墳前,放下了籃子。

      那墳與小栓的墳,一字兒排著,中間只隔一條小路。華大媽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飯,立著哭了一通,化過紙錠;心裏暗暗地想,“這墳裏的也是兒子了。”那老女人徘徊觀望了一回,忽然手腳有些發抖,蹌蹌踉踉退下幾步,瞪著眼只是發怔。

      華大媽見這樣子,生怕他傷心到快要發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過小路,低聲對他說,“你這位老奶奶不要傷心了,——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人點一點頭,眼睛仍然向上瞪著;也低聲吃吃的說道,“你看,——看這是什麼呢?”

      華大媽跟了他指頭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墳,這墳上草根還沒有全合,露出一塊一塊的黃土,煞是難看。再往上仔細看時,卻不覺也吃一驚;——分明有一圈紅白的花,圍著那尖圓的墳頂。

      他們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這紅白的花,卻還能明白看見。花也不很多,圓圓的排成一個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齊。華大媽忙看他兒子和別人的墳,卻只有不怕冷的幾點青白小花,零星開著;便覺得心裏忽然感到一種不足和空虛,不願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幾步,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的說,“這沒有根,不像自己開的。——這地方有誰來呢?孩子不會來玩;——親戚本家早不來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淚來,大聲說道:

      “瑜兒,他們都冤枉了你,你還是忘不了,傷心不過,今天特意顯點靈,要我知道麼?”他四面一看,只見一隻烏鴉,站在一株沒有葉的樹上,便接著說,“我知道了。——瑜兒,可憐他們坑了你,他們將來總有報應,天都知道;你閉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這裏,聽到我的話,——便教這烏鴉飛上你的墳頂,給我看罷。”

      微風早經停息了;枯草支支直立,有如銅絲。一絲發抖的聲音,在空氣中愈顫愈細,細到沒有,周圍便都是死一般靜。兩人站在枯草叢裏,仰面看那烏鴉;那烏鴉也在筆直的樹枝間,縮著頭,鐵鑄一般站著。

      許多的工夫過去了;上墳的人漸漸增多,幾個老的小的,在土墳間出沒。

      華大媽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擔,便想到要走;一面勸著說,“我們還是回去罷。”

      那老女人歎一口氣,無精打采的收起飯菜;又遲疑了一刻,終於慢慢地走了。嘴裏自言自語的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們走不上二三十步遠,忽聽得背後“啞——”的一聲大叫;兩個人都悚然的回過頭,只見那烏鴉張開兩翅,一挫身,直向著遠處的天空,箭也似的飛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 匿名使用者
    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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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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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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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0 年前

    那時相信淋血的饅頭可以治療肺癆,

    因此家中有病人的,

    常拿錢賄賂劊子手幫忙。

    魯迅的小說不只一次提到這個迷思。

    《藥》是最直接作為主題的一篇。

  • 凱西
    Lv 7
    2 0 年前

    中國近代文學《吶喊、彷徨》第二節:《吶喊》、《彷徨》在“五四”當時白話文和文言文的尖銳對壘中,魯迅是以白話寫小說的第一個人。後來他在回顧這段經歷的時候,,曾經這樣說過:“在中國,小說不算文學,做小說的也決不能稱為文學家,所以並沒有人想在這一條道路上出世。我也並沒有要將小說為進‘文苑’裏的意思,不過想利用他的力量,來改良社會。”(注:《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魯迅開始創作的目的和他當初從事文藝運動的願望是一致的。他寫下將近三十篇小說,充分地表現了從辛亥革命前夕到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之前這一時期的歷史特點。在這一時期裏,資產階級的軟弱無力已經暴露無遺,從“五四”起開始了無產階級領導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運動,但是工人階級暫時還沒有和農民群眾聯合,廣大人民依舊過著被奴役的生活。這是一個痛苦的時代,一個希望和失望相交織的時代。魯迅的小說集中地揭露了封建主義的罪惡,反映處於經濟剝削和精神奴役雙重壓力下的農民生活的面貌,描寫在激烈的社會矛盾中掙扎著的知識份子的命運。這些小說隨後結成為《吶喊》和《彷徨》兩個短篇集。和舊民主主義時期上層知識份子提倡的所謂政治小說、社會小說不同,魯迅不僅以卓越的藝術語言,無可辯駁地證明了白話應該是民族文學的新語言,以實際的成績為白話擴大陣地;並且一開始便將文學藝術和廣大人民的命運聯繫起來,通過小說的形式寫出被壓迫人民的思想和生活,在具體的形象創造中揭示了深刻的社會問題,為現代文學創作樹立了傑出的榜樣。  《吶喊》共收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二年間寫的十四篇小說(注:《吶喊》於1923年8月由新潮社出版,列入新潮社《文藝叢書》,收小說十五篇。1926年起改由北新書局出版,作為《烏合叢書》之一。北新版第十三次(1930年1月)印刷時,作者刪去最後一篇《不周山》,剩小說十四篇),魯迅把這個集子題作《吶喊》,意思是給革命者助陣作戰,使他們不憚於前驅。小說具有充沛的反封建的熱情,從總傾向到具體描寫,都和“五四”時代精神一致,表現了文化革命和思想革命的特色。《狂人日記》是現代文學的第一篇小說,這篇和果戈理短篇同名的作品發表於五四運動前一年,描寫了一個“迫害狂”患者的精神狀態和心理活動。魯迅利用早年獲得的醫學知識,以嚴格的現實主義態度,使社會生活的具體描寫結合狂人特有的內心感受,藝術地貫串在小說的全部細節裏,狂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瘋話,但是狂人說的話裏又包含著許多深刻的真理。小說一開始利用日常生活裏一般人對狂人常有的圍觀、注視、談論,反激起“迫害狂”患者內心的恐懼,逐漸地引出“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注:《且介亭雜文二集·〈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的主題。狂人看到趙貴翁奇怪的眼色,小孩子們鐵青的臉,一路上的人交頭接耳的議論,張開著的嘴,街上女人說的’咬你幾口”的話,聯想到狼子村佃戶告荒時講過人吃人的故事。從他大哥平常的言論開始懷疑到當前的安排。他把醫生把脈理解為“揣一揣肥瘠”,囑咐吃藥的“趕緊吃吧”理解為趕緊吃他,然後歸結到這個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長期以來這個社會的歷史是一部人吃人的歷史。日記裏這樣寫著:“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堅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裏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他認為將來的社會’容不得吃人的人”,喊出了“救救孩子”的呼聲。小說選取狂人為主角是一個十分精心的安排。在黑暗勢力陳陳相因地壓在人們頭上的那個社會裏,一切都已經習慣,一切都視為當然,魯迅有意通過“迫害狂”患者的感受,通過他在精神錯亂時寫下的譫語,從某些“人吃人”的具體事實,進一步揭示了精神領域內更加普遍地存在著的“人吃人”的本質,從而對封建社會的歷史現象作出驚心動魄的概括。借實引虛,以虛證實。小說的藝術構思是巧妙的。《狂人日記》發表後,由於它所表現的憂憤的深廣和批判的犀利,使許多讀者耳目一新,當時吳虞還據此寫了論文《吃人與禮教》(注:《新青年》第6卷第6號,1919年11月),足見其影響的深入與廣泛。這篇小說是向封建社會進軍的第一聲號角,以前所未有的徹底的精神,反映了中國革命已經進入新的階段的歷史的特徵。  繼《狂人日記》之後,魯迅寫了《孔乙己》和《藥》。孔乙己是一個沒有“進學”的老童生,窮困潦倒,封建社會一方面以“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思想培育了他的自尊的性格,另一方面又給他以最冷酷的待遇,使這種性格不斷地受到現實生活的蹂躪和踐踏。小說以鹹亨酒店為背景,展現了一個富有地方色彩的作為社會縮影的畫面: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檯,穿長衫的上等人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裏,要酒要菜,慢慢地坐著喝,櫃檯外面站著喝的是穿短衣的勞動者。孔乙己是唯一的站著喝而穿著長衫的人。他已經失掉踱進房子裏去的資格,卻仍然沒有忘卻“讀書人”的身分,不肯脫下那件又髒又破的長衫;甚至流為竊賊,也還在聲辯“竊書不能算偷”。這些典型的細節鮮明的揭示了孔乙己的悲劇的性格。作品通過人物的行動抨擊了封建制度,同時也暗寓著對這種性格的鞭撻。孔乙己的性格裏也有一些善良的地方:不願意拖欠酒錢,熱心地教人識字,分茴香豆給孩子們吃。從這些流露著同情的描寫裏,進一步反襯出科舉制度對他精神的戕害。孔乙已的沒落是必然的。他活著只是給別人做笑料,死了也無足輕重,“別人也便這麼過”。小說以不滿三千字的篇幅,簡練地塑造了一個典型形象,給人以非常真切的印象。如果說短篇《孔乙己》已經點出封建制度怎樣扭曲一個人的性格,那麼,這個主題在《藥》裏表現得更為沈痛。《藥》寫的是茶館主人華老栓買人血饅頭為兒子小栓醫病的故事。封建統治階級長期以來麻痹人民,使他們陷入愚昧和無知。魯迅在《狂人日記》裏已經借狂人的嘴提到過:“去年城裏殺了犯人,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這回又從此“生髮開去”(注:《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寫成小說。小栓並沒有因為吃了“人血饅頭”而治癒癆病,終於成了封建迷信的犧牲者。小說把被殺的犯人安排為一個革命者,這位沒有正式出場的革命者夏瑜抱著解放群眾的心願,為群眾獻出自己的生命,但是群眾不僅不理解他,完全不知道他是為大家而受苦,而犧牲,反而受了迷信的愚弄蘸吃著革命者的血。小栓的下場是一個悲劇,夏瑜的遭遇是一個更大的悲劇,魯迅既痛心於群眾因受封建思想毒害而未能覺醒,更致慨於資產階級革命的脫離群眾,這就使小說的結構含有雙重的悲劇性。作家根據親身的經歷和感受寫出了一個真理:革命思想如果不掌握群眾,那麼,先驅者的血只能做“人血饅頭”的材料,甚至連醫治癆病的效果也沒有。《藥》給人的感覺是沈重的。然而它所描寫的物件畢竟和《孔乙己》不同,這種沈重的感覺並沒有壓倒人們,人們仍然能夠從殘酷的現實裏接觸到作品所表達的理想,最後出現在革命者墳上的花環就“顯出若干亮色”(注:《南腔北調集·〈自選集〉自序》),透露了代表時代特徵的革命的希望和力量。  農村生活和農民形象在魯迅小說中佔有顯著的地位,《阿Q正傳》以塑造辛亥革命時期一個農民的典型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辛亥革命並未給農村帶來真正的變革,這一點在《風波》裏也有間接的反映。小說一開始便展現了一幅動人的農村晚景圖,在恬靜的景色中回蕩著時代的風波。撐航船的七斤在城裏被剪去了辮子,當皇帝就要復辟的流言傳來時,七斤的家裏立刻緊張起來,辮子的有無成為問題的焦點。趙七爺、九斤老太等人物各具特點,一個個神態畢現。小說結尾處描繪了風波過去後的平靜,暗示復辟雖然不曾成功,而生活的進行依舊沒有脫離原來的軌道,既諷刺了革命的不徹底,同時也說明農民的覺醒還有待於進一步的教育。《故鄉》描繪了近代中國農村破產的圖景,小說以抒情的筆調,竭力渲染了童年生活的美麗,將回憶中海邊西瓜地上手捏鋼叉的小英雄閏土,和眼前被生活壓癟了的同一個閏土對照,寫出中國農民在“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層層逼迫下的深重的災難。閏土的形象在過去農村裏具有相當普遍的代表性,他淳樸,勤勞,象大地一樣沈默和厚實,承受了一切艱辛和痛苦。過多的艱辛和痛苦使閏土變成麻木。精神的摧殘在這裏超過了生活的脅逼,一種壁壘森嚴的等級觀念已經注入閏土的頭腦,他默認了那條橫亙在自己和童年夥伴之間的不可逾越的界線,並且向主宰命運的“神”低頭。二十餘年來的變化的確太大了,第一人稱“我”的想象在現實面前碰得粉碎,本來清楚地留在記憶裏的“神異的圖畫”因而也忽地模糊。作品還動用楊二嫂的小市民習氣烘托閏土誠實的性格,寫來一波三折,使簡單的情節表現得跌宕有致。“我”希望下一代有“新的生活”——“未經生活過”的生活,說明作品的著重點不是對往昔的緬懷,而是對現實的挑戰,並且引導人們去確信前途:“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和《故鄉》不同,《祝福》是把人物放在更複雜的社會關係裏,為農民的命運而提出的強烈的控訴。這篇小說是魯迅一九二四至一九二五年間小說合集《彷徨》中的第一篇。它以一個淳樸善良的農村勞動婦女為主角。祥林嫂幹活十分勤快,只希望以自己不斷的勞動換取最起碼的生活權利,但她的遭遇卻棄滿了辛酸和血淚。因為不願意再醮,她在新寡之後逃到魯鎮幫傭,不久便被婆家劫回,採用人身買賣的方式將她逼嫁到山坳裏。第二個丈夫不幸死于傷寒,兒子又被狼叼去。當她帶著喪夫失子的悲痛再次來到魯家做工的時候,鎮上的人嘲笑她,奚落她,衛道的魯四老爺把她看成傷風敗俗的不祥之物,一切祭器供品都不許她沾手。篤信鬼神的柳媽又以陰間的懲罰嚇唬她,勸她到土地廟捐一條給“千人踏,萬人跨”的門檻,當作替身為自己贖罪。精神恐怖壓倒了這個農村婦女。她變得神情萎頓,動作遲鈍,卻還是默默地操作,以終年勞動所得捐了一條門檻,滿以為已經出脫罪孽,可以重新做人。冬至祭祖時節,她坦然去安排杯筷,不料主人還是說:“你放著罷,祥林嫂!”她象受了炮烙似的縮回手,從此便失魂落魂,惴惴然如“白天出穴遊行的小鼠”一樣。生活就這樣一步一步把她逼到絕境,終至淪為氣丐。當人們正在歡欣地“祝福”的時候,她卻懷著對地獄的恐懼和疑惑,象“塵芥”一樣被掃出了世界。祥林嫂一生的遭遇,讓人看到在她脖子上隱隱地套著封建社會的四條繩索——政權、神權、族權和夫權。儘管她不斷掙扎,表現了最大的韌性,依舊沖不破羅網,爭不到一個普通人——實際上也就是魯迅說的一個“做穩了”的“奴隸”(注:《墳·燈下漫筆》)的資格。作品的深刻意義還在於:不僅魯四老爺,便是和祥林嫂處在同樣地位的柳媽,周圍那些帶著嘲笑“賞鑒”祥林嫂痛苦的人,也都受到封建勢力的麻痹毒害而幫同著進行精神虐待,不自覺地促成了舊社會的這個平凡而不幸的悲劇。  《離婚》裏的農村婦女愛姑具有和祥林嫂不同的性格,她大膽潑辣,丈夫要離棄她,她就整整鬧了三年,最後對方不得不請出“和知縣大老爺換貼”的七大人來調停。愛姑以為欺壓她的只是個別的人,認定丈夫“小畜生”和公公“老畜生”是她的對頭,卻不知道她的真正對頭是封建制度,是為她的肉眼看不見的一種勢力。作品著重描寫的是愛姑會見七大人的場面,從周圍氣氛,從愛姑的心理感受中,刻劃了這位矯揉造作的地主階級的代表。七大人的玩“屁塞”,吸鼻煙,都使愛姑感到莫測高深。在這種精神壓力下,愛姑由優勢轉到劣勢,由充滿幻想轉到完全屈服。整個心理過程通過環境描寫表現得十分細緻。《離婚》繪聲繪色地寫出了土豪劣紳的醜態,同時也批判了小生產者認識上的限制。濃重的黑暗勢力要求農民覺醒起來作更堅決的鬥爭,這是魯迅在這些小說裏反復強調的思想。他的小說善於展示整個農村以至整個社會複雜的階級關係,發掘出農民悲慘生活的根源,不僅寫他們由於經濟剝削而受到的肉體上的痛苦,還以更多的筆默默描繪他們長期以來在封建制度思想毒害下的精神狀態,揭示農民不能不革命的生活地位和他們主觀上還缺乏民主主義革命覺悟的兩者之間的矛盾,“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注《墳·摩羅詩力說》)。太平天國革命運動失敗以後,客觀形勢要求農民革命從原始的、宗法的形態中擺脫出來,具備更深入的內容和更徹底的性質,儘管魯迅對於這一意義的認識在主觀上沒有這樣清楚和明確,也沒有全面地看到農民中間已經有人起來堅決鬥爭,但反映在他小說裏的問題卻是和歷史進程的現實要求相吻合的。在魯迅之前,還沒有一個作家象魯迅那樣以平等態度描寫過農民,還沒有一篇描寫農民的作品象魯迅的作品那樣從根本上否定封建制度,展示了如此深廣的歷史的圖景。  和農民一樣,知識份子也是魯迅小說裏描寫的重要物件。魯迅親身經歷了近代思想文化界的變化,對各類知識份子作過深刻的觀察。《在酒樓上》和《孤獨者》寫的是辛亥革命以後知識份子彷徨、顛簸以至沒落的過程。呂緯甫(《在酒樓上》)本來是一個敏捷精悍、熱心改革的青年,經過多次輾轉流離,感到青年時代的夢想沒有一件實現,便敷敷衍衍的教點“子曰詩雲”,隨波逐流地做些“無聊的事”,以滿足別人和撫慰自己。他既沒有能力自拔於這樣的生活,也沒有能力自拔於這樣的思想。他對自己的生活道路作了如下的概括:象一隻蒼蠅繞了一點小圈子,又回來停在原地點。和呂緯甫的頹唐消沈相比,《孤獨者》裏魏連殳的性格表現得更為陰鬱和冷漠。他不甘心與世俗同流合污,親自造了“獨頭繭”,把自己裹在裏面。可是事實又不允許他完全和社會隔絕。流言追隨著他,失業打擊著他,最後不得不向環境低頭,拋棄理想而求乞於“實際”,當了軍閥部隊裏一個師長的顧問,躬行“先前所憎惡、所反對的一切”。周圍的人趨奉他,頌揚他,他勝利了。然而實際上他是失敗了。他有“勝利”的喧笑中獨自咀嚼著“失敗”的悲哀,終於背負著內心的創傷寂寞地死去。兩篇小說寫出了理想和現實之間的衝突,革新力量和習慣勢力之間的衝突,籠罩著辛亥革命失敗後令人窒息的歷史氣氛,同時也批判了呂緯甫和魏連殳性格的弱點。這種性格在小說寫作當時的許多知識份子中仍然具有典型的意義。出現在《傷逝》裏的子君和涓生比較年輕一些,他們是“五四”時代的人物。子君爭取婚姻自由,不顧一切非議和譏笑,勇敢地沖出家庭,她說:“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子君要求個性解放的呼聲是堅決的,但是,個性解放卻不能夠離開社會解放而單獨解決。沒有遠大的理想,愛情也失去了附麗。不幸子君在獲得幸福和安寧的生活之後,便沈湎在日常瑣事裏,未能繼續向前跨開步去,不久便讓生命隨著希望一同幻滅。涓生對日常瑣事感到煩厭。當失業的打擊威脅著他們同居生活的時候,他覺悟到:“大半年來,只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的要義全盤疏忽了。”正如子君突破了家庭的阻撓一樣,他也突破了朋友的阻撓。煩厭的情緒恰好說明他沒有力量去粉碎社會的更大的壓力,只是歸咎於子君,歸咎於有了一個家庭,急急忙忙地想“救出自己”。涓生不同於辛亥革命時期的呂緯甫和魏連殳,他屬於自己的時代。然而易蔔生式的個人奮鬥思想居然使他為自己而願意埋掉一切,即使向新生活“跨進第一步去”,也仍然只能抱著沈痛和憤激的心情,而以“遺忘和說謊”為“前導”。小說採取“手記”的方式,用詩一樣的語言抒寫了涓生的心境,寓批判於事實的縷述。在描繪個人和社會沖宋的題材中,魯迅的筆觸不光是停留在對個人——也即知識份子的同情上,而是對社會和個人分別進行了深刻的清醒的剖析。在一九一九年寫的《一件小事》(注:《一件小事》最初發表於1919年12月1日出版的《晨報創刊紀念》增刊。《吶喊》裏排列在《一件小事》之前的《明天》,最初發表於1919年10月出版的《新潮》第2卷第1號。這兩篇小說收集時,魯迅在文後分別加注為1920年6月及1920年7月,本篇推遲了半年多,當是一時誤記)裏,通過對於一件小事的兩種態度的對比,魯迅已經揭示了知識份子需要向勞動人民學習,提醒人們注意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正如研究和表現農民一樣,魯迅是從尋求中國革命力量的角度來研究和表現知識份子的,在充滿階級壓迫和外來民族壓迫的中國社會裏,知識份子從他們本身的感受出發,往往是首先覺悟的分子,但是,正如毛澤東同志說的:“知識份子在其未和群眾的革命鬥爭打成一片,在其未下決心為群眾利益服務並與群眾相結合的時候,往往帶有主觀主義和個人主義的傾向,他們的思想往往是空虛的,他們的行動往往是動搖的。”(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毛澤東選集》橫排本第2卷第604頁)《在酒樓上》、《孤獨者》和《傷逝》極其真實地寫出了辛亥革命和“五四”時期兩代知識份子在個人反抗失敗後的不同的表現,而在這不同的表現裏,又反映著他們“空虛”和“動搖”的共同的特點。  出現在魯迅筆下的也有另外一些知識份子的形象:屬於孔乙己一個類型的,魯迅在《白光》裏又描寫了陳士成的一幕喜劇性的悲劇。他在第十六回縣考放榜時發現自己依舊落了第,“平日安排停當的前程”又象“受潮的糖塔”一般“為時倒塌”,這位老童生的神經錯亂了,撈不到榜上的功名,便去掘地下的藏鏹,結果是受了幻覺的騙,淹死在城外的萬流湖裏。小說細緻地描寫了陳士成的心理狀態,從追求利祿的動作中針砭其不勞而獲的根性。和《狂人日記》裏的狂人一個類型的,魯迅在《長明燈》裏又描寫了一個試圖吹熄“不滅之燈”的瘋子。“燈”和“塔”在舊社會裏是封建宗法統治的象徵,魯迅曾經在雜感裏歡呼過“塔”的倒掉,又在小說裏期待著“燈”的熄滅,他再一次選中瘋子作為啟發人們向封建勢力宣戰的形象,不斷地傳出“熄掉它罷”的呼聲。雖然瘋子最後還是被禁閉起來,然而他的“我放火”的叫喊已經廣泛傳播,夾入孩子們的歌唱,由後一代把這個任務接受過來了。《長明燈》結尾處的歌聲和《藥》裏瑜兒墳上的花環含有同樣的意義。當現實主義者魯迅在生活裏還沒有看到一種力量足以改變舊時代知識份子的悲劇命運時,他是懷著如何拳拳的心期待著後來者啊!魯迅的作品裏經常閃爍著鼓舞人們向前的理想,自然,這種理想又是和他直面現實的精神相結合的。他猛烈地抨擊黑暗統治,譴責這個勢力的各種代表人物,不僅《長明燈》、《離婚》、《祝福》、《阿Q正傳》等篇在對峙的形勢下展開了愛憎分明的描寫,象《肥皂》和《高老夫子》,則又幾乎全篇都是對士紳階層為善面目的鞭撻。表現方法也有變化。魯迅在寫《故鄉》、《祝福》、《在酒樓上》的時候,感情浸透在對人物命運的敘述中,“連自己也燒在這裏面”(注:集外集·文藝與政治的歧途);而寫四銘和高爾礎,卻又把憎惡的感情隱秘起來,以白描的手法細寫行狀,客觀地對比了他們的言談和行動,取得了“無一貶詞,而情為畢露”(注:這是魯迅對吳敬梓《儒林外史》的評語,見《中國小說史略》)的藝術的效果。  從《吶喊》到《彷徨》,每一篇作品的題材內容和藝術構思都不一樣,這不僅由於魯迅在創作過程中經過反復的醞釀,而且也是他長期生活考察和藝術探索的結果。在表現上,有時多用白描,如《肥皂》,如《高老夫子》;有時側重抒情,如《故鄉》、如《傷逝》;有時則是白描和抒情的有機的結合,如《祝福》、《在酒樓上》、《孤獨者》等等。小說都從多方面作了嘗試和創造。早在一九二三年,茅盾在評論《吶喊》的時候就說:“十多篇小說,幾乎一篇有一篇新形式,而這些新形式又莫不給青年作者以極大的影響,必然有多數人跟上去試驗。”(注:《讀〈吶喊〉》,原載1923年10月8日出版的《文學》第91期,署名雁冰。後收入台靜農編的《關於魯迅及其著作》及李何林編的《魯迅論》)後來魯迅在談到自己創作的時候,以為《彷徨》的技巧要比《吶喊》“好一些”,較為“圓滿”(注:在《〈自選集〉自序》和《〈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二集序》裏,有過同樣的表示)。這些都說明一個偉大作家——中國現代文學奠基人在藝術上毫不懈怠的探求,從辛勤的實踐裏給人以多樣的啟發。魯迅小說富於獨創性,具有非常突出的個人風格:豐滿而又洗練,雋永而又舒展,詼諧而又峭拔。這種風格的形成又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中外古典文學的涵養。魯迅佩服中國傳統藝術精深樸素的表現,俄國、波蘭和巴爾幹諸國現實主義創作也給了他很大的影響。在談到中外作家創作藝術的時候,他稱道了“畫眼睛”和“勾靈魂”的方法,認為作家需要以極省儉的筆墨,集中地寫出人物的性格特徵來,“倘若畫了全副的頭髮,即使細得逼真,也毫無意思”(注:《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他這樣說,並不意味著人物的外貌不重要。魯迅是主張藝術形象應該做到“形神俱似”(注:可參考《壞孩子和別的奇聞》的《譯者後記》,《魯迅譯文集》第4卷第466頁)的,不過在他看來,一個高明的作家在塑造人物的時候,“幾乎無須描寫外貌,只要以語氣,聲音,就不獨將他們的思想和感情,便是面目和身體也表示著。”(注:《集外集·〈窮人〉小引》)這些意見有助於對魯迅自己的作品的理解。魯迅擅長於畫龍點睛的手段,寥寥幾句,既寫出了人物的思想和感情,也寫出了人物的面目和身型,並且給人以非常強烈的印象。無論是陳士成的“含著大希望的恐怖的悲聲,遊絲似的在西關門前的黎明中”震蕩,或者是魏連殳的突然的長嚎,“象一匹受傷的狼,當深夜在曠野中嗥叫”;再或如祥林嫂臨死之前,“消盡了先前的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卻還執拗地提出了地獄有無的疑問。這些描寫都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使藝術形象活了起來。儘管魯迅筆底許多人物的命運都很暗淡,而小說通過人物傳遞給讀者的感情卻又十分鬱勃,使人讀了之後,無法平靜也不能忘懷,油然興感地願意去改變這些人曾經走過的生活的道路。“畫眼睛”和“勾靈魂”在這裏起了很大的作用,它增強了藝術感染的力量:“因為顯示著靈魂的深,所以一讀那作品,便令人發生精神的變化。”(注:集外集·〈窮人〉小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魯迅還要求自己能夠“寫出一個現代的我們國人的魂靈來”(注:《集外集·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  在涉及自己藝術手法的時候,魯迅又作了這樣的解釋:“我力避行文的嘮叨,只要覺得夠將意思傳給別人了,就寧可什麼陪襯拖帶也沒有。中國舊戲上,沒有背景,新年賣給孩子看的花紙上,只有主要的幾個人(但現在的花紙卻多有背景了),我深信對於我的目的,這方法是適宜的,所以我不去描寫風月,對話也決不說到一大篇。”(注:《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不說來》)魯迅在這裏反對的是拖帶和嘮叨,並非絕對地排除陪襯。在有些短篇裏,他也偶爾寫到背景,例如《風波》裏的農村晚景,《社戲》裏的水鄉夜色,卻又清新明遠,仿佛美麗的水墨畫一樣。他寫的對話往往和動作相呼應,在極經濟的筆墨裏曲折地傳達出人物的身分和神情,例如《端午節》裏方玄綽聽到學校催交學費,向太太發話時的口氣;《鴨的喜劇》裏愛羅先珂傍晚回來,孩子們搶先報告小鴨吃掉了科鬥時的稚態,莫不聲態畢現,恰到好處。這些都和中國古典藝術的傳統手法有關。作為短篇小說藝術構思的特點,魯迅把孔乙己的全部行動放到一個酒店小夥計的眼裏來描寫,《明天》從紅鼻子老拱一句話——“沒有聲音,——小東西怎了?”開始,以及《示眾》的完全運用畫面似的速寫構圖,則又大抵採取外國文學的長處,經過溶化鑄冶而具備了民族的特色。魯迅小說裏的每一個人物,都使人覺得他們的確是中國人,真實地反映了某個歷史時期某些不同的中國人的思想和生活,在這點上,又表現了一個嚴峻的現實主義作家的風神和氣質。  除些之外,魯迅還善於通過高度的概括,從平凡的生活裏提煉出不平凡的主題,以達到“揭出病苦,引起療救”(注:《南腔北調集·我怎麼做起小說來》)的目的。魯迅對現實主義的理解是非常深刻的。他在評論《紅樓夢》的時候,曾經稱道這部小說“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甚至認為像《聊齋志異》的寫畸人異行,鬼怪狐妖,長處也在“出於幻域,頓入人間”,這才做到了“讀者耳目,為之一新”(注:《中國小說史略》)。魯迅要求藝術創作給人以新鮮的印象,同時又說明新鮮的意義不在於逞奇獵異,而在於深入生活的本質,因此提出了“選材要嚴,開掘要深”(注:《二心集·關於小說題材的通信》)的主張。他自己,在開始創作之前,對中國社會和歷史作過分析,在許多問題上懷有真知灼見。他有豐富的生活積累,又嚴格地遵守著創作的信條:“留心各樣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點就寫。”(注:《二心集·答北斗雜誌社問》)徹底的革命民主主義思想錘煉了和深化了他的觀察力。這樣,他便有可能從歷史發展的高度上概括生活的現實,從常見現象裏開掘出內涵的意義,道人之所未道,使作品具有深厚的內容,表現了動人的思想力量。魯迅的部分小說之所以給人以“重壓之感”(注:《南腔北調集·〈自選集〉自序》),一方面,固然是他沒有找到馬克思主義之前艱苦探索的思想痕跡,另一方面,也確實是這個正在蛻變中的古老民族痛苦經歷真實的寫照。“重壓之感”不但並不意味著消沈,而且往往加深了讀者的感受。在魯迅的作品裏,無論是鞭撻還是激勵,是唾棄還是期待,他的筆墨始終沒有離開社會現實的問題。《吶喊》和《彷徨》通過具體的人物和事件,整整地寫出了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裏,封建勢力雖然日趨崩潰而暫時還很強大,人民群眾災難深重而尚未普遍覺醒,知識份子在追求中充滿著懷疑與希望。雖然近代中國工人階級的力量在魯迅的作品裏沒有得到反映,但他還是從自己熟悉的生活出發,對中國革命力量作了深入的巡視和考察。他宣判了封建勢力的死刑,揭示資產階級的軟弱無力,要求知識份子擺脫“空虛”和“動搖”,改造自己的思想和生活,同時對農民寄予殷切的希望。出現在他小說裏的農民即使落後,卻仍然在苦難中保持著堅韌的性格,深厚地蘊藏著一種終將爆發的革命的潛力。由於魯迅的現實主義植根於徹底的革命民主主義思想,時時自覺地與革命前驅者取同一的步調,因而在嚴峻的現實解剖中不斷地閃爍著理想主義的光芒。和過去時代的任何現實主義相比,魯迅的現實主義作品顯然具有更高、更新、更深刻、更清醒、更富於戰鬥力的特色。新民主主義革命時代的到來,在魯迅創作裏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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